2011年12月13日 星期二

一个村庄的觉醒



馬克想
一个村庄的觉醒
中国各地近年来发生的群体性事件多达几十万起,因土地问题引起的官民冲突日趋激烈。 底层民众多以上访和暴力抗争为主。 近日,陆丰乌坎村民在维权的和平抗争中打出「反对独裁」、「还我人权」的口号,开创了结合当地特色的自发的乡村民主模式,揭开底层抗争的新篇章。

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广东省陆丰市东海镇乌坎村,四千多名上访村民正整装待发。

这是一支由女性打头阵的队伍。 乌坎村的妇女们,手擎几千名村民签名的请愿长幅,将其高举过肩,庄重的仪式感,颇像北京天安门广场上,国旗护卫队迎接国旗的画面。 走在后面的男人,扛着一面面竖条彩色标语旗,「反对独裁」、「还我人权」、「惩治腐败」、「村委腐败人民遭殃」。 黄发垂髫,却没有怡然自乐的从容,更多的是决不妥协的坚定。 有的村民出发时背着干粮、饮用水,夹着遮阳伞,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

在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旁边,一些头戴红色太阳帽、臂缠红袖标的村民跑前跑后,协调队伍前进的节奏,这是村民的「维安队」。 踏过连结乌坎村与陆丰市的「乌坎道」,穿过匆忙的陆丰市区大街,步行两小时后,这支上访队到达了此行的终点——陆丰市人民政府广场。

「维安队」队员挥舞着红绿旗「导航」,指挥村民秩序井然地席地而坐,「打倒贪官」、「惩治腐败」的口号此起彼伏,队伍嘈杂却保持着「大格局」:举着手写标语的村民坐在广场左侧,手持彩色标语旗的站在广场右侧,中间的空地留给几千人签名的长幅。 广场最前端,一条红底黄字的鲜亮条幅摆在市政府眼前,「响应中央政府号召,执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

乌坎村民的和平示威令严阵以待的市政府大院感到惊诧。 许多市政府工作人员跑出办公大楼,守在紧闭的电子铁马门后看热闹,还不时用手机拍下这一「壮观」场景,就连政府保安、警察、全副武装的特警与防暴警察也放松了警惕,加入围观行列。

上午十一点左右,陆丰市代市长丘晋雄出面接收了村民递交的请愿信,之后四千人队伍陆续回村,终于成就一次和平的上访
这次和平消息通过网络被迅速传播,网民称赞这是乌坎村民理性、成熟的标志,是公民意识觉醒的起点。
村民们组织有序的两个月前的暴力还击形成了鲜明对比。 九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同样是向陆丰市政府上访抗议村官私卖土地,结果有部分村民在长期压抑的愤怒驱使下砸掉村委会办公设施以及当地的几个企业,推翻了警车。 从现场视频记录中可以看到,当一个少年举起双手向警察示意停止暴力「投降」时,五六名警察手执警棍继续猛烈殴打该少年。 九月份的冲突造成几十名村民重伤。

引起九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村民上访、暴力冲击村委会的直接原因是土地问题。 今年七、八月间,有村民发现,知名房地产开发商碧桂园悄然进驻乌坎村,有工人在乌坎的土地上勘探、挖沟,引发了村民多年来难保家园的深重忧虑,决心上访市政府,一问究竟。 而统治了乌坎村四十多年的村党支部书记薛昌,此时则不知踪影。

靠近陆丰市的乌坎村,常住居民近一万三千人。 村民们见到记者,常问的一个问题就是,全中国有没有一个村支书可以一做四十年? 答案是有的。 据公开报道,一九四九年后,曾有一位任职长达半世纪的村支书,在河北省晋州市吕家庄村。 但这位创纪录的村支书是经过选票考验的,直到去世前,他还以九十一岁高龄、九成七的高得票率当选。 如果村民问,有没有不经选举就连任四十年的村支书,那么恐怕薛昌创下了中国之最。

村支书打手痛殴村民
薛昌自一九六九年起进入乌坎的「领导班子」,先做了一年党支部副书记,其后四十一年,连任村支书。 在许多村民的描述中,薛昌治下的乌坎村可谓「顺我者昌」。 无论是外地投资者还是本村村民,向村里申请土地兴建企业或修建新屋,都必须得到这位村支书的首肯。 有村民回忆,薛昌曾说,村里的土地「我想给谁就给谁,想不给你就别想拿到」。

乌坎村下属有七个自然村,按当地老人们的说法,有四十七个姓氏在此生活,有些大家族已繁衍十几代人。 宗族势力在乌坎不可小觑,有些人口众多的大姓人家不满薛昌的独断而抗议,薛昌就会分些土地出去,以平息大姓的愤怒。 而对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姓」,则以打击报复为回应。 村民说,曾有一位自然村的村长在乌坎开会商讨分配土地时,对薛昌提出异议,结果遭到几十个打手的毒打,这位村长逃到东海镇疗伤,打手们也追打而至。

过去的四十年,乌坎村民似乎也形成了对长命书记的路径依赖。 一些四十岁左右的村民,从懂事起就知道「薛昌是村支书」。 「选票」的样子从没见过。 就在九月二十一日的上访后不久,陆丰市、东海镇分别举行人大代表选举,薛昌又一次在选举中造假。 村民拒绝投票,他就请人「做票」,并称自己以百分之八十五的得票率当选人大代表。

说到「换届选举」,许多村民能打捞起的记忆是这样的:每到选举时,村里就贴出一张红纸告示,通告大家,薛昌又成功连任村支书了。 多年来,村民对此的反应多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你的官,我赚我的钱」。 意识到薛昌的长期独裁导致村委会「监守自盗」,是近几年的事了。

直到今年,村民们才从外出打工返乡的乡亲口中、从网络上有关民主选举的报道中了解,原来宪法赋予了自己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在十一月二十一日的四千人大,村民捐款制作彩旗,「反对独裁」、要求民主选举,开始了自我启蒙之路。

村里见多识广的老者认为,暴力抗争的路不可取,过去长期零星、分散的抵抗也没有效力,建议乌坎村四十七个姓氏家族,以姓氏规模比例推举代表,每个姓氏推举一至五人,这些姓氏代表经过公开投票选举,选出本村的「民意代表」,形成自治组织,与上级政府交涉,带领村民走上集体维权之路。

二零一一年九月二十四日,在这个有相当一部分村民还是文盲与半文盲的村庄里,在古老的「真修仙翁」庙的戏台上,一出好戏正在上演,一百多名各姓氏推举出来的代表在此选举「村民代表」。 这是乌坎村的村民有史以来第一次拿起选票,写下自己信赖的候选人名字。 前来投票的代表们受教育程度不高,但总好过大字不识的薛昌。 这些人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却在某种程度上自然开展了代议制民主的过程,经过公开选举与监督,十三位村民代表产生,组成了「乌坎村临时代表理事会」,有会长,有秘书长,一条明朗的路在乌坎村民脚下渐渐展开。

「临时代表理事会」的办公场所就设在天后宫戏台的一间门房,简陋,但无疑成为目前乌坎村的政治中心。 门外贴着多张告示,请村民搜集九月二十二日当天警察殴打村民的证据、关于今年二月初村委会换届中违法选举的事实等。 正对着门的办公桌一角,一块纸箱板做成的牌子上,红字黑字认真地写着「参加维安队登记处」字样;一文件压在纸箱标牌下,上面是十七个红手印与村民签名,指证村委会违法换届。
亚洲周刊记者到达当天,办公室门前正聚集着几十个村民,向路过乡亲发放传单,内容是两个本村学生指证市政府工作人员诱劝其在一份文件上签字的内容。

「临时代表理事会」会长杨色茂向亚洲周刊展示了一首他自创的小诗《吁赠乌坎热血青年》,以明维权心志:「力推民主永坚持,不畏险难志不移;虎山热血洒无怨,坎水忠魂葬有余!破碎山河游子恨,转旋天地乡贤扶;长缨在手发挥日,缚住苍龙同时庆!」
秘书长张德家表示,现在村民的抗争诉求很明确:要求将未经村民同意卖出的土地收回,复耕;公布一九七八年至今卖出的六千多亩土地所得收益的资金流向与帐目明细;要求彻查选举中的黑暗、腐败与造假行为。

同时行动起来的还有村里的女性。 十月中旬,乌坎村成立了「妇女代表联合会」,支援维权行动。 会员陈素转说,平时冲在一线的都是男人,现在女人们也要站出来,做好援助工作。
「新领导班子」成立后,乌坎村的抗争之路开始了新方向。 九月份的上访后,陆丰市曾允诺成立调查组,尽快解决问题。 然而眼看两个月就要过去,村民的诉求并未得到解决,这才有了时隔两月的十一月二十一日

这是一次事先张扬的村民们自发组织起了「维安队」,一来防止上一次的暴力冲突,二来防止其他村的村民加入,防止局势失控,将冲突扩大化。 那位曾献策选举临时委员会的长者要求村民恪守和平抗争原则。 「万一警察打我们,我们要打不还手」,一位村民这样说。 「要是他们派坦克来,就让他们从我身上轧过去,反正在这里已经活得像行尸走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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